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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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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噩夢

“臨川!臨川?你聽得見嗎臨川?”

安昱焦急的聲音在空洞的隧道裏回響,而臨川緊閉著雙眼沒有一絲的反應。由於失去了時間流逝的標志,現在他們只能依靠進食時間和睡眠時間來大致估算他們進入地下的時間。

本著安全的原則,臨川和安昱不會在同樣的時間段裏入睡。

安昱剛剛從淺層的睡夢中醒來接替臨川,可沒等臨川閉上眼睛超過十分鐘,他就像是陷入了夢魘一樣,冷汗從他的頭上落下,身體也在不安分翻來覆去,口中也在呢喃著些什麽。

這些癥狀並不友好,安昱警覺地想要叫醒臨川,可他的動作並沒有喚醒臨川的神智,反而似乎成為了他夢魘中的一部分。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臨川在夢境中無意識地喊叫著,雙手掙紮著驅趕著安昱試圖安撫和控制的手掌,身體也止不住的往後蜷縮起來,像是眼前有什麽東西在威脅恐嚇著他一樣。

但地下隧道裏的環境並不安全,臨川的身後是覆蓋著碎裂砂石和建築材料的月臺,他在瘋狂地掙紮中已經離這些東西越來越近。即使安昱一頭霧水,他也無法眼看著臨川陷入危險之中。

安昱小心翼翼地和臨川拉開了一定的距離,沒有了安昱的幹擾之後,臨川的情緒似乎真的逐漸開始平覆,雖然他還在小幅度的掙紮和呼喊著,但已經停止了後退。安昱同樣在等待這樣的時刻,只有臨川情緒先穩定下來,他才能更好的控制住臨川的動作,而不是讓臨川受傷。

他放輕了自己的呼吸,生怕驚擾到了處於應激狀態下的臨川。安昱神色覆雜地看向陷在夢魘裏的臨川,這是臨川第一次出現這樣的情況。

“你到底夢到了什麽?”

當臨川迷迷糊糊地醒來時,遲鈍的意識和可怖的夢境讓他有些恍惚,甚至沒能反應過來安昱的問題,也沒能理解自己和安昱現在身處何方。

看著安昱憂心忡忡的表情,臨川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臉,然後勉強地拉出了一個堪稱安慰的笑臉:“沒事,只是一個普通的噩夢而已。”

但這場噩夢並沒有那麽快結束,它就像是一頭惡鬼一樣糾纏住了臨川,在之後的每個睡眠時間裏總會準時準點的出現,隨之而來的是臨川越來越萎靡的神情,他的雙眼逐漸開始布滿血絲,行動和思維也開始變得遲緩——原本臨川還能通過思考來抵抗自己心底裏潛藏的恐懼,而現在他大部分時間只能靠在墻上休息,或是搭在安昱的肩膀上,陪著他穿梭在隧道和列車之間。

“臨川,你是一個醫生,你知道你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又是並不安穩的睡眠時間,安昱的擔心和焦慮轉化成了對臨川的憤怒,他拎起臨川的領子,幾乎是用質問的語氣在恐嚇滿臉疲憊卻還要強裝若無其事的臨川。

眼看著臨川又要扯出那個勉強可以稱之為“安慰”的笑容,安昱的質問轉變為了心疼的咆哮,“你不用說沒事,也不用粉飾太平,我知道,我知道——”

安昱的聲音陡然拔高,這段時間裏臨川的異常源源不斷地在他的腦海裏展現,明明是在質問臨川,可最先流下眼淚的卻還是安昱:

“是這些列車,是他們一直在纏著你,對嗎?”

像是默認,也像是無奈,臨川深深地嘆了口氣,任由著自己的身體在失去安昱這個支點之後慢慢的滑落,越過安昱的身體,他還能看見一趟側翻在地下隧道裏的列車,白色的骸骨堆積在列車的一側,也有些骸骨還維持著主人生前最後一個動作——它們還掛在列車不知名的鐵質框架上。

“沒事的。”臨川的聲音很輕,他靠在沾滿黑色血汙的墻壁上,像是在安慰安昱一樣說服自己,“這一切很快就會結束的……我們都會出去的……”

但他知道,即使出去,對這些塵封在地下的靈魂來說也沒有意義了。

上面的世界已經不是它們認知裏的科技社會,甚至就連它們是否還會有後人存活於世都是一個問題。

它們不是被城區遺棄在這裏,而是被它們曾經所處的社會遺忘在這裏。

在那一天之後,臨川變得更加沈默,列車和車上的遺骸、混亂的站臺,它們無一不在展示著人類的冷血,也無一不在觸動著臨川的神經。即使臨川想要強迫自己入睡,可就連基本的睡眠也會被對它們的愧疚奪走。安昱眼睜睜地看著臨川被夢魘困擾,卻也沒有辦法幫他擺脫:他能夠理解臨川為什麽產生夢魘,可是只要他們一天不離開這裏,臨川的噩夢就不會結束。

安昱只能多一點、再多一點地幫助臨川減輕負擔,祈禱著自己能快一點、再快一點的找到出口。

“我們的下一站是哪裏?”安昱將地圖舉到臨川的面前,忐忑地等待著臨川的回答。

“鳳棲湖……”手電筒的燈光照過銹跡斑斑的站臺標牌,臨川雙眼通紅的倚靠在安昱身上,手指在地圖上指向他們現在所在的位置。

臨川的狀態很不正常,這是安昱和臨川的共識。

安昱不是沒有提出過暫時結束任務,但是臨川卻選擇了堅持。他們已經走到了隧道的深處,他們知道只要回到原點,他們就能重新感受到風沙吹在臉上,重新呼吸到幹涸的空氣,重新迎接太陽的洗禮——但這樣也同樣意味著前功盡棄。

臨川並不想因為自己而讓安昱再經歷一遍現在的痛苦,他知道再來一次的時候,安昱不會再有隊友,他會一個人在地下隧道裏行走。

但臨川不想這一切發生。

人類是群居動物,安昱不應該成為那個被“理所當然”的獨行者。

“我去前面看看。”安昱小心地把臨川安置在站臺上,有意識地避開了車廂脫軌的地方,用自己的半個身子擋在了臨川和列車之間,抿著唇,似乎想要和臨川再說些什麽。

“去吧。”臨川的聲音顯得非常疲憊,他半闔著眼,仿佛隨時都會睡過去一樣。

但是安昱知道並不是這樣的。

安昱神情緊繃,甚至有些神經質地轉頭審視著臨川在這裏可以看到的一切地方:

破碎的站臺玻璃門上有一團放射性的圓形黑色印記,曾經自然流淌的紅色液體蔓延到地上,淩亂的腳印踩著血液奔逃,然後逐漸消失在前方的臺階上;站臺上原本不知道做什麽用途的小房間,笨重而厚實的鐵門已經彎曲變形,門板上黑手印相互交疊,而內側的把手上也滿是黑色的痕跡;列車已經側翻在站臺上,曾經摩擦生火的地方只留下燒灼的痕跡,還有一兩具遺骸蜷縮著……

安昱皺了皺眉頭,這個位置並不是一個好地方。

即使這裏的混亂已經成為了一段塵封在歷史裏的過去,但這裏的景象任誰看都是如此的觸目驚心,更何況是已經逐漸出現精神緊張和衰弱的臨川。

可當安昱想要再次攙扶起臨川,帶著人換一個地方休息和等待時,明明疲憊不堪的人卻突然固執了起來。

臨川靠坐在站臺的角落裏,任由著安昱拉起自己的手腕,卻用全身僅剩的力氣對抗著安昱的動作,直到安昱像是放棄了一般松開了自己,臨川才擡頭看向站著地安昱,雙眼布滿了血絲,原本英俊溫和的臉龐上浮現出蒼老和淩亂的神情,聲音裏都是抑制不住的虛弱:“就讓我呆在這裏吧……沒事的……”

“這裏到處都是這樣的,找不到一片幹凈的地方,找不到的……”

臨川呢喃的聲音很輕,他已經不願意耗費更多的力氣在說服安昱這件事上。自從安昱找到了夢魘的源頭,安昱的小心翼翼讓臨川覺得自己似乎成為了安昱的負擔,他甚至在恐懼,是不是如果沒有自己,安昱早就能夠離開漆黑的、不見天日的地下隧道。

“你就把我放在這裏吧……”

“不可能,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在這裏。”安昱低下頭,他的額頭貼在臨川的額頭上,他幾乎可以感覺到臨川鼻腔裏微弱的氣流,“你說過,你不會放棄我,你願意陪著我走到生命和世界的終點……”

“所以我也不會讓你一個人在這裏……”

當安昱憤怒的聲音和臨川有氣無力的呢喃重合時,原本還在角力和鬥氣一般的兩人都沈默了片刻,臨川的手臂從安昱的手掌心滑落,在寂靜的隧道裏顯得那麽突兀。

“是我拖累了你……”臨川的聲音有些苦澀,他勉強抽動著嘴角,牽扯出一張比哭還要難看的笑臉,“我知道離開這裏是個好選擇,但我知道,我們一路走進來很辛苦,我不想……”

“我不想你一個人再走一遍……”臨川費力的擡起頭看向安昱,在安昱的眼神裏,臨川還能看到他的不安和慌亂。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臨川的一言一行開始牽動著安昱的神經,後者學會了人類社會生存的必備法則,但是這個法則只針對一個人:臨川。

“但你已經受不了了。”安昱說話時不自覺地帶上了些關心和擔憂,他盤腿坐在臨川的面前,眼神裏的焦慮和疼惜幾乎要滿溢出來:“哪怕我再走一次也沒關系,我本來就習慣了一個人,不要緊的。”

“要緊的。”臨川的聲音還是輕得如同呢喃一樣,“你感受到的一切,對我來說很重要。我想陪著你,但我不想成為你的負擔。”

“是我高估了我自己,但相信我,我會陪著你,陪著你進來,陪著你離開,陪著你……”

習慣了,沒關系,不要緊。

這九個字總能勾勒出一個獨立而又自強的人,對他們來說所有的苦難和克服苦難中經歷的種種艱險都能用這九個字一筆帶過。

但也總有些人,能透過這輕描淡寫的九個字裏窺見到他們不曾對外人道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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